03
一回到家，妈就跟我要模拟考的成绩单。
我谨慎小心的交给她，在她打开看的那刻，我的心里满是紧张跟期待，希望这一次，能够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肯定，就算没有讚美，鼓励也行。
然而妈只是面无表情的沉默，半晌后问：「那个彭尚音，这次成绩怎么样？在校排名第几？」
我怔了一下，「……第一。」
妈用力放下成绩单，冷冷道：「妳为什么一点进步都没有？」
我傻在原地。没进步？怎么会没进步？这次分数比上次整整多了二十几分啊！
「同个学校，同个补习班，为什么妳就是不能比她更好？」她毫不留情的斥责：「难道妳要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跑？永远只当个第二第三？妳的斗志就只有这样而已？」
我完全回不了话，只能呆呆听妈不断的骂，到最后，我终于忍不住反驳：「妈，我没有退步，这一次的分数，比上次还要高……」
「妳还顶嘴！」妈的一巴掌直接朝我脸上搧来，气到连语气都急促起来：「花钱给妳唸那么多书，输给人家，还不知道反省，别人在背后嘲笑妳都不知道，还敢给我理直气壮！」
我抚住脸颊不发一语，当刚好回来的予凡撞见这一幕，也没什么反应，只是面无表情的瞥我一眼，就回到房间。
「给我滚开，我现在不想看到妳！」妈大吼。
我拿着成绩单回到房间，在书桌前静坐许久，拿出一张白纸跟一支笔。
深深吸一口气，我开始画起图。
一个插满花的大大透明花瓶，瓶里没有水，花没有花瓣，丑陋畸形的小石头散落周围，最后花瓶出现裂缝，啪啦啪啦开始破裂……
画到最后，我再用红笔将图全部划掉，泪水淌下的同时，我也将那份成绩单撕成碎片，被打的左脸颊还在发烫，我却已经感觉不到疼意。
当晚在补习班，老师在台上不断夸奖彭尚音，并且勉励大家向她学习。
她的优异表现，让所有人既羡慕又崇拜。她欣然接受所有人的讚美，却没有一丝骄傲之情，这一点，是让我觉得最不可思议，也欣赏万分的地方。但我不能否认，在那份羡慕和欣赏下，也有着忌妒存在。
下课后，我慢吞吞的在收拾书包，彭尚音走来拍拍我，笑着祝贺：「恭喜，妳这次的分数很高喔！」
「哪里，没有妳厉害。」我轻扯唇角，说出这句话时，鼻头却蓦然一阵酸。
因为她，我始终得不到妈的肯定，也因为她，我时时都必须活在责骂及挨打之中。想得越多，我就越无法真心祝贺她，只有满满的悲伤与愤恨，即便她是个多么不容易让人讨厌的人。
「妳也别谦虚，妳是真的很厉害啊，连我们导师都曾跟我夸讚过妳呢！」她直接坐在我前方空位，「问妳喔，妳想唸哪所大学？」
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，我却登时语塞，因为她问的是「我想」，而不是「我要」。一直以来，我的人生几乎都是由妈来决定，我不被允许自主，更不允许要求，从小我就没有这些权利，几次想反抗，却又提不起勇气，这样的胆小窝囊，我一直以来都痛恨，却又不得不依赖它来保护自己。
「妳呢？」我闪避，回问：「应该是台大吧？」
「没，我没打算念台大。」
「什么？」我瞠目。
「因为我未来想从事广播和电影方面的行业，这方面的资源，台大能给我的不多。」她托着腮，美丽的眼睛瞇成一直线。
我不敢相信，「可是妳的成绩这么……」
「我只在乎我自己的理想，分数这种东西，只是帮助我踏上目标而已，到最后还是得从零开始。谁说成绩好，就非唸台大不可？思想太八股了吧？」
我震惊的动也不动，她眼神流露出的坚定跟自信，是我未拥有过的。
她不知道，我多么想说出跟她一样的话，多么想做出跟她一样的决定，却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这样的渴望，这样的无能为力，让我越来越觉得悲哀，也越来越生她的气。
「对了，妳昨天不是说有事想拜託我？」彭尚音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神：「喔……对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那个……」我抿抿唇，「柏轩……宋柏轩，妳知道他吧？」
「嗯，知道呀。」
「那，妳明天放学能抽个空，跟他见个面吗？他希望能约妳，认识妳一下……」
闻言，彭尚音沉默了。
她凝聚在我脸上的视线，使我呼吸一阵凝滞，心跳也漏跳一拍，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，怕被她看出什么端倪。
「好啊。」她欣然答应，「那就麻烦妳转告宋柏轩，明天放学，我在校门口等他。」
「好，谢谢妳。」
彭尚音离开后，我依旧坐在教室里，最后无力的趴在桌上许久，硬生生将涌上喉咙的酸楚给嚥下。
回到家，予凡正在客厅吃零食看电视，妈则是瞄我一眼，没有理会，继续转身拖地。今天的事，大概会让她好一阵子都不想理我了。
我躺在房间对天花板静静发呆。
当近日的事，都在脑海盘旋完了一圈，稍稍静下来后，一抹久违画面却在这时突然窜了出来，也许是因为柏轩提起的关係，当我想到他所说的那些小时候的事情，某些往事也渐渐被唤醒，但我没想到，自己居然已将那段过去彻底忘得乾净……
『妳会唸书，我不会，所以妳认为我是笨蛋。可是我会打球，妳不会，所以我认为妳也是笨蛋！』
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，在此刻的回忆中狠狠怒瞪我时，我也完全掉进了思绪里。
这天洗完澡，我没有複习功课，就直接爬上床準备休息。
然而有关那个人的记忆，却在睡意来临前佔据我的所有意识，躲不掉，也挥开不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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