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难兄难弟
「你在干嘛!?喂……」
「安静。」
「痛,你擦什么在我身上?」
「……毒药。」
「啊!?」
寂静中的水声透着寂静,呼吸的频率在动作间带着微微的刺痛……
从怀中摸出化妆品,赶忙将能抹能擦的东西都往杨鹏伤处抹去,聂雁开始佩服自己是怎么想通的。
「干嘛往我身上抹毒药?」倒也没有躲,只是问。
「……兽类的爪牙上有无数细菌,你刚刚伤口发痒吧?」黑暗中,见对方微点头,手上继续动作:「若处理不当会因感染而亡,毒药虽有害,但伤尽你的皮肉前该能消灭那些细菌。」其实我没把握,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,但愿杨鹏命硬些。
不再拌嘴后,语气回归常态:「啧……听不懂你在说什么,不过你随身带毒药?」漆黑中,无法视物,自不知子翎手中拿的是化妆品。
随手扯掉杨鹏早已破烂的上衣,脂粉直接往背上最大的伤处倒:「……」没有回话。
「喂,别让我自言自语好不好?你是药者吧?」这都怎么照顾伤患的……这么粗鲁……
「……」虽然动作很急,倒是该抹的地方都抹到了。
「你说话啊!」也不是很大的音量,但有些不耐……毕竟眼下两人处境堪虑,自己即使没有了什么所谓的感染危机,但同样还在失血……
「……采苹给我的化妆品有毒。」斟酌过后,还是说了。
又是一阵静默,不同的是聂雁的手没停下过。
远处传来微微地响动,似乎是某种生物移动的声音……音量不大数量却不少,两人都听见了,两人都没有提起。
漆黑潮湿的氛围中,杨鹏震惊地微张嘴:「……你说……什么?」
「采苹给我的化妆品有毒,洪城使者送给鹫少主的那些,当时是我第一次在你们面前上妆,记得吗?」终于将所有的毒物耗尽:「等等,我立刻帮你止血。」幸好杨鹏看不见,不过即使看得见,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杨鹏倒是已经忘记自己是伤患,忙从震惊中整理出疑问:「是原本就有毒?我是说……是洪城想要毒害鹫妹,机缘巧合下被采苹拿来给你使用……还是……」不会吧,我记得当时孟戟的眼神……
「……这个直接用指腹擦?若能製成毒药就能不着痕迹除掉假夫人。」
「呃……是用指腹没错。」
「我开玩笑,你当真了。」
「……啊?」
我跟戟自幼相识,回想起当时戟的眼神,似乎是真有意图在化妆品中下药,子翎在鹫妹身边的期间曾回过孟府几次,要掉包不会太难,可是……嗯!?不对!
「你明知有毒还拿来用!?随身携带补妆?」这也是个问题!
用无中生有的小刀切开掌心,面不改色:「不,我是刚刚才想通有毒,此前全然不觉。」事实上没意识到真的不会有感觉,连中子束都能短暂抵挡的我,这种普通毒药怎么可能伤得了我?说没感觉,是实话……倒是幸好一开始没拿我的化妆品给小月混用。
「什么?」一头雾水。
安静而无奈的声音:「腿上没外伤吧?现在开始止血。」很多事情,懒得解释。
「靠,说清楚,呃……这次又是什么?」
温热的液体顺着爪痕淌在杨鹏周身伤处,聂雁仔细观察伤口,不出所料,渐渐复原。
只是好像不太够。
「……子翎,你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?」漆黑中,感觉背上的伤……好像……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癒合……
「鳄鱼群似乎要到了,小心戒备。」得快点让杨鹏好转,两人都没有伤口,才有办法一起躲过鳄鱼。
「是没错,我说你刚刚似乎亮刀了!?」反正看不见,索性闭目凝神,静心感应……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的呼吸:「……极短的小刀?这可对付不了大鱼吧?」他到底拿小刀干嘛?
「……」聂雁再度沉默,手掌上的新伤已习惯性地快速癒合,长出新的皮肉,再次快手将自己的上臂切开,尽量让伤口与血管平行,让更多血液涌出:「小心,牠们接近了。」癒合速度已经很快了,但鳄鱼来得更快……不妙。
而一边将血液往杨鹏周身伤口流淌的聂雁,分神注意周遭水面时,微微有些错愕……
「怎么了吗?」山贼早已进入戒备状态,虽看不见但敏锐地感觉到同伴情绪有异。
「……约六只小鳄鱼,似乎……没有想像中可怕。」
「小?多小?」子翎常常做不合常理的事,看那骑术就知道不可信任他对动物的判断……对了,我得记得问他毒药的事……居然说没察觉带着到处跑?
歪头,目测:「约一张长板凳的长度。」不到一米,飞鹰与云豹之外就是轰的鳄鱼小队,虽然我不熟动物,但因为轰小队的关係,鳄鱼还不至于大小不分,有些成年鳄鱼甚至超过十米……希望牠们后面没有大只的。
杨鹏闻言后,果然鬆了口气:「……那是真的还小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,但愿后头没有大只的……不过不太可能。」只能暂时鬆口气。
「嗯,牠们平均寿命是一百五十年,的确不可能有小的没大的,」随意抬脚,踢开靠过来张嘴露出利齿的小鳄鱼:「已经止血了,你动动看。」总算来得及。
凭感觉,踹开游近的小鳄鱼,有些费力,毕竟失血过多:「真搞不懂你是庸医还是神医……牠们虽小,但也要小心……对了,你好像挺了解鳄鱼?」
答非所问:「我们最好尽快移动,这里有太多我们的血腥味。」又有新的小鳄鱼靠过来了……嗯?鳄鱼……
「……『我们的』?」抓到关键词。
「……我们现在似乎在一个房间里,约三十步外有个隧道型的拱门,看起来望穿秋水的基座……建材很特别,」认真环顾一周:「是唯一的路,前进?」
「废话。」
一片黑暗中,小鳄鱼游近的动物腥味加上两人的血腥味不断灌入肺部,嗅觉早已麻痺,两人掌心交叠,牵引与紧随,期间不断赶开群聚龇牙咧嘴的鳄鱼群……脚下似乎都是滑腻的青苔,行进间的两人甚至怀疑有黏呼呼的水草。
快不得……前进缓慢间,水深渐渐及腰,两人的服饰因吸水而过于笨重,纷纷脱去,随意扔在水道中,失血不少加上长年不见天日的黯水,冰冻异常,此时勉力维持运动的身体反而感到像烈焰正灼烧所有的感官神经,早已分不清冷热,这对黑暗中无法见物的杨鹏,更是不安煎熬……
「……牠们越来越多了。」此时已经通过数个拱门,水道曲折,水深退及膝,但依然无法速行,杨鹏痛下杀手:「啧!去吧!」扔出尸体……
落水声传来的同时,可以感觉到数量惊人的鳄鱼群往同伴尸体的方向飙速移动!不用想也知道这些生物正在蚕食鲸吞刚刚的同伴……
聂雁腾出一只手,揉揉眉心……
「……我做不到。」在我的年代,动物比人命有价值……所以很难适应……
「啊!?」红髮在黑暗中滴水:「不是吧?」这人的同情心到底都用在哪?
「但我承认那是好办法,交给你了。」做不到就是做不到,但不必否认其效果。
「……你这人真怪。」这家伙……明明你才看得见,下手该比我俐落。
「别跟我说你今天才发现。」放刀,赶开眼前的尖牙利爪……
「那倒是。」又凭感应一手抄起靠近的鳄鱼,甩到墙边,脑浆迸裂:「去去!」
如此持续反覆,杨鹏负责时不时涂炭生灵,引开兇猛的爬行动物,聂雁留心两人脚边是否有潜水的猎食者,避免两人再次出现伤口,引来更多麻烦……此时已经没有化妆品毒药能清理伤口,此处水源自然不会多乾净,聂雁虽然自己没问题,但始终护着杨鹏……两人成了货真价实的难兄难弟。
「放心,」似乎能感觉到同伴的不安,轻声发话:「有水流,就有出路。」照本宣科,我的年代地球乾瘪,所以这只是理论。
「是这么说没错……你就是这样才规划出鹫妹入内城的途径,这时候,他们那儿也差不多要进行了吧。」摸摸肚子,估计着:「以肚子饥饿的程度看来,其实也没过很久。」午餐没吃啊……早知道刚刚那群夫人的午餐,我动个一两口也好。
「……」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,脚下不停,手却紧了紧身后的同伴,轻言细语:「……嗯……谢谢你来寻我。」
没想到会被亓家兄妹出卖,虽然原因不明,但的确是如此,云哥哥此时不知怎么样了,说起来他虽疼我,但与我相处的时间远不及与风城相处时日……兄妹俩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计谋,想来亓夫人才是幕后黑手,至少怀芳就是在夫人的坚持下才成行前来贺喜的。
没想到唯一来寻我的,竟是亦敌亦友的杨鹏,人心难测,果然难测人心。
「……那没什么,」这家伙刚刚被风城背叛……心情该不好受:「你……还好吧?」
「嗯?」
「『嗯』什么!?你刚刚失去政权庇护,你知道吗!?」
「所以?」脚下不停,持续小心翼翼前行:「你以为我那时在银河畔跟你说笑?」牵引着一位眼睛没坏的瞎子:「我虽结交朋友,却不会刻意站在任何一城的立场上处世,我记得自己提过。」
「说到银河畔我就火大……」虽然情绪是有些上来,但也习惯了子翎的脾气,所以极少像刚落入水牢时那般发作:「我当然记得你承诺过,若我有难定会相救,可你却忽视了这背后的情谊。」
领路的人继续走,涉过的水面波纹似乎……比刚刚大了些:「……」谁忽视谁啊?
「你生气了?」明明就生气了吧?唉,难搞的家伙:「我那样问,你那样答,也不过就是当时的我求个心理平衡,既然求心理平衡就是因为重视你,又怎么可能要你陪我丧命?」
一边赶开鳄鱼的聂雁突然定住脚步……在没有新鲜空气的黑暗中深呼吸……
随后继续领路,依旧牵引着同伴,很多话似乎不想提,嚥了回去。
「喂……你生气就直说吧?」说起来原来我还够分量让这冷静的家伙生气?不知为何……我还挺得意的……呵。
没有回头,随着水波声,声音在叹息:「这不是一样吗?」与其说我生气,不如说是太多的无可奈何堆砌到了顶点。
「啊?」又是一脚踹开鳄鱼……嗯?附近鳄鱼群好像逐渐在减少……
没有定住脚步,语声很轻……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音量:「你既不愿让我陪你丧命,我又怎能让你立场为难?」
命运与运命……到底是谁在运转谁的命?我从不否认人是为了他人而活,我们为了所重视的人而活,而我相信当自己也成为别人重视的对象时,总有一天,有人愿意为我转动自己的命运。
「……你的性格真不是一般糟。」原来我们,都用最专制的方式为对方设想吗……
「彼此彼此。」不改话少的习惯……我们都不是会给对方选择余地的性格,对友对敌,都一样。
「子翎,或许刚被背叛的你很难相信……但……」握紧牵引自己的手:「……虽然我跟戟自幼相伴,但也不可能让他伤你,」顿一顿,似乎觉得自己说话很暧昧,于是补充:「是非曲直本该有个分寸。」
「呵,原来是这个……」微微一笑,同样握紧身后伙伴的手,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,仍轻轻摇头:「是不是孟先生,我不得而知,但刚刚想了想,可能性不大,毕竟我身上的化妆品极有可能被杨鹫拿去使用。」毕竟原本是杨鹫的东西,孟戟还不至于害自己的未婚妻。
「……我也希望不是。」想到戟那夜在洛城外、银河畔的眼神……但愿不是:「说起来十年前风城的城主就是中毒死的,当时我跟孟戟还在白石山为他送终,这与洪城的化妆品……嗯……」也有可能是洪城十年前就计画好一切吗……
「……似乎该有关连,」这片土地上若论科技或医学,应该是发现大箱的洪城遥遥领先,製毒技术自然也最优秀:「鳄鱼好像都不见了……不寻常,提高警戒。」
「从落水开始哪一刻没在戒备?啐……前面好像有什么……很大的东西。」腥味变重了,子翎应该也闻到了……
户外午后艳阳高照,望穿秋水,小楼下,暗不见天日的旅程,持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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