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药者
为了让水雅确信贪汙犯已死,聂雁看似随意地将匕首抽出后,原本就惨白的躯体此时鲜血喷涌而出,距离较近的杨鹏与小月都傻了……连湖澄也愣住,三人想的是同一件事……
见死不救也还罢了,但很难想像他聂子翎会干出这种事……
聂雁面无表情,随手将匕首在男孩身上的破布划了两下,当作已经擦乾净了,便收回靴中,随后……向第八夫人湖洁躬身:「尸体该如何处置?」
「……」湖洁看向自己的儿子,见湖澄微微点头,正想发话便被杨鹏打断。
「八夫人给舍妹的见面礼,我们洛城已经收下了,」有模有样地赔笑行礼,只一瞬间便恢复到原本愚蠢少主的语气……接下来,眼神倒是与聂雁目光交对:「我说你反正都已经沾手了,便顺带把他埋了吧,最好埋远些,」手指指大门方位,一副赶人的模样:「呿!这宴客会场本不该由区区随从放肆,我告诉你你可别埋在总城这儿!给这样搞下去我妹妹哪有心情嫁人,更别说往后还得住在这儿……」言下之意顺带怪罪了湖澄没把属下训练好,更顺带把聂雁赶出会场。
回头看了湖澄一眼,只见湖澄除了轻哼一声外,没多大反应……便向杨鹏一礼:「谨遵吩咐。」语毕,便将已经逐渐无血可流的乾涸尸体打平抱起,转身迈步离开宴客会场。
感觉到身后有不少人开始收拾笼子碎片与狮子製造的残局,此时随着步伐,男孩下垂的双手不住晃动,头向后仰……毫无生机,惨白如纸的面容正映到聂云眼中……
「……你答应过……你明明答应过为兄不再伤人性命……」见到毫不犹豫捅了弱者一刀后,还冷静残酷地询问该如何处置尸体的弟弟……聂云跌坐回位置上,在见到弟弟经过自己面前,孩子悽惨的模样后,终于爆发……
『你明明答应过我的!这算什么!?他还这么小你居然狠得下心!?子翎……你……你……』话到最后,已经被打击到双眼失焦,语不成句……
聂雁顿了顿脚步,没有看向云哥哥,只是紧抿着唇。
身后立刻传来杨鹏的声音……
「你们川城的随从都拖拖拉拉的么……真麻烦,要送走快送走!碍眼……还有,谁把狮子给弄下去?吓唬人啊!?」真是,要破坏笼子叫我不就成了……虽然不明原因,不过我相信子翎定有考量,现阶段不能让他犹豫,既然做了就做到底,快点让他自己善后…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想干嘛,别人可假手不来。
没有回头,聂雁听了这『愚蠢少主』的声音后,嘴角勾起极轻微的笑……
而这笑容看在聂云眼中却是晴天霹雳……
「子翎……你……未免……」
聂云的话语声消失在脑后,宴客会场不小,外头由于喜庆更是车水马龙……聂雁确信自己已经出了宴客会场,便尽可能加快脚步。
因此,自是没看到喜宴会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接下来惨绝人寰的局面……
虽然喘息,却不敢稍有懈怠,街上人潮摩肩擦踵,聂雁尽可能保持平稳地疾走,虽然很想回普罗透斯那儿,但毕竟有些距离,取得微型潜舰上的急救箱来回未免花太多时间,云哥哥早先给自己的房间虽然近,但沿途都是主要市集闹区,自己目前又还没办法踏屋顶如履平地。
「你忍忍,马上就到。」还是得回嫁妆所在的卡马,一方面我的药箱在那里,而且杨鹏在也有个照应,现在穿着川城随从的衣饰,不知道能不能混入。
「……」怀中的孩子没有应声,倒是气息有些反应。
见状,聂雁脚下没敢停,一边轻声询问:「还是你觉得找个没人的巷子暂时静置身体,会好些?」
「……」依旧没有回话,眉头倒是稍稍蹙了下。
「森!别睡!」这回真是吓到了,即使是PS,这伤确实很重:「回答我!」
几不可闻的声音,终于微微响起:「……冷,继续走,吵。」
听到明确的回答,聂雁差点跪了下来、差点吼了出来,也差点哭了出来……难得的表情生动。
「自己敲了摩斯密码要我捅你,早知道把你扔给狮子……」颤声……他乡遇故知,在这种情况下相遇,其实有些语无伦次……
「……信任,不会刺歪。」简洁易懂。
知道伙伴无碍,只是需要静养,几个深呼吸之后……稍稍平抚了情绪:「累就别说了,现在脱大衣给你反而震动癒合中的伤口,就保持这样前进。」
森毕竟不是终极兵器,伤口癒合没有我快,但也很快了,幸好刚刚没人阻止我拔出匕首,拔慢了癒合中的肌肉咬住匕首他会更痛……等等想办法混入杨鹏房间,然后找回我的药箱,森的样子大约要五个小时后才能勉强喝点东西……在这期间他不能受到半点打扰,我得守在他身边。
争取时间复原,森完全安心地让好友抱着,闭目养神,不再理会周遭的情况……其他事情自有磊会处理,现阶段自己的任务就是养伤,完全信任伙伴。
聂雁脚下不断赶路,以往不觉得很长的街道此时竟是格外漫长,一方面担心森,一方面刚刚云哥哥的情况也很让自己担忧……虽然表面平静无波,眉头却微微轻蹙,好不容易来到住过好些天的卡马,也必须东闪西躲……
不知道附近是否有不该有的耳目,能少撞见人毕竟少些麻烦……
「……磊,盗汗。」他今天怎么走点路就喘了?抱着我好像也很吃力,看来药量没算好。
细密的冷汗从太阳穴渗出,温言安慰:「失血过多当然虚弱,等等我弄热水给你,放心。」依然眼观四面,耳听八方。
「……」无言了,我说的是你又不是我……搞啥?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一样没自觉。
门前的驰电还在,依旧扳着个大黑脸,斗雪红对潜入者只是哼哼两声……好不容易摸到杨鹏房里,聂雁感动地发现自己的药箱居然还在……也没管为何药箱会出现在杨鹏房里,便忙碌了起来……大步流星地往里间走,放下伙伴时却轻巧地像是放只不足月的猫咪,接着非常理所当然的把杨鹏的地盘当自己房间使用。
紧闭门窗,忌讳风吹,快速捣药,敷上伤口……
知道伤口在数小时内便可癒合,于是不包扎,拧了温热的毛巾细心擦拭惨白的身体……直到森看上去精神清爽些,才将被子拢至伤口以下,并且脱了自己的外衣遮蔽伤患裸露的肩膀,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。
一番折腾忙碌后……舒心一笑,自语:「总算好些。」这样该没问题了,剩下的就是等几个小时,期间我必须守住他,万万不能让森受到干扰,这几天也必须注意,不可劳损。
「……哪好?」嘴上嘟囔,内心干谯:这家伙刚刚没热水吧?就算是二十多岁,这么虚弱的情况下居然用气温热毛巾?疯了……跟十四岁时一样,为了伙伴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看……
闻言,不解,赶忙询问:「还需要什么?这里是我朋友房间,你放心,他算有钱,东西应有尽有。」话说回来……我好像越来越依赖杨鹏。
「……」知道说什么也没用,森鼻子一皱,表示专心养伤,不再多话。
聂雁见状,微微一笑……跟森搭档过不下百次,自是熟知彼此的脾气与能力,虽说突然在宴客会场相遇,但由森的态度几乎可以确信……
这位同伴了解整个『时间剧本』,才会毫不犹豫地藉由『颤抖的手指』给自己指示……儘管自己用唇语加以否决,但其态度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,再者……要换做自己躺在笼子里,也情愿被不管是谁捅一刀了事,好过面对两头狮子。
注意到一旁拴着的小虎猫,苦笑……又看向养伤中的伙伴……
……这些动物们果然是PS的天敌。
户外似乎飘起了雪,儘管没有开窗,仍然能感受到由于逐渐夜深,欢庆的吵杂声渐渐熄灭……聂雁靠坐在床边地板上,仍旧穿着川城随从的制服,闭目养神。
于是,月上中天的午夜,杨鹏回到房里,映入眼帘的景象就是一个重伤的孩子,加上一个虚弱的守护者,狼狈地倒在自己床上与床边的画面……情况稳定却悽惨。
快步上前,看了桌上无力收拾的器皿、搁在床缘的毛巾……一目了然。
「你疯了!?」以为伤患还在昏迷,低声斥责:「你今天不是还很乏力吗?干嘛不让侍者弄热水?简直……」原来子翎是这种人!?一旦真心付出,就不会顾忌……他是怕目前局势不稳,自己露面了可能会给我添麻烦!
姿势不变,浏海遮着眼睛,疲倦地笑笑:「没到夏天,不料这么早就来投奔你了。」
抽脸:「啧!你还有心情说笑!?」
「……好吵。」「好吵。」坐着的与躺着的、一大一小,异口同声。
山贼头目、洛城少主,此时已经不知道该做何表情了,或许生气多些,俊逸的脸庞抽了好几下……随即也没管床上的孩子,赶忙张罗了真正的热水进屋,一番折腾底下的侍者后,自己重新拧过毛巾……
「……不问?」这是聂雁,很轻的声音。
「问什么?小鬼不是没事吗?」白了床上一眼,自己的位置被占走是一回事,但……或许是因为习惯子翎忽大忽小的状态,所以问得很直接:「他也是『劈死』?就是PS?」伤口好像好了大半,因为是同类吧。
「嗯。」
细心地帮着擦擦子翎的眉眼,不知道为什么……对于照顾眼前这人,有一种满足的情绪:「昨天你变小我没怎么照顾你,没想到反而变大了需要人照顾。」说起来……以前我连帮他擦个头髮,他都会拿刀砍我……现在这样真好。
无奈一笑:「你该累了,快休息,别管我。」宴客毕竟很烦人,虽然我比较想问云哥哥的事情,不过现在真的好累,况且云哥哥在气头上很恐怖的……他的思路很直接,肯定气坏了,这回我是真伤透云哥哥的心了。
闻言,杨鹏皱眉:「彆扭、自以为是,罪状又加一条……自己不收拾还让别人善后。」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!?他从普罗透斯……不对,是因为关于茶杯的谈话后,真的就变了……或者该说是这才是他的本性?
以为鹏指的是自己突然在喜宴上刺伤森一事,语声歉然:「谢谢,当时多亏你信我。」收拾残局毕竟麻烦,这回多亏他了……云哥哥他……不知道云哥哥现在在做什么,今晚好好休整,明天该能恢复,无论如何得向他解释,幸好驰电在这儿,云哥哥定会回来。
「……你!靠……」听到子翎误解,趁着擦拭耳朵轮廓的时候……用力一拧!
「……痛!」
没想到这一捏终于让聂雁痛到抬头,表情複杂痛苦……儘管一闪即逝。
「呃……」有些无措:「没这么痛吧……」虽然用力,但也不过就是捏个耳朵罢了,天底下一半的小鬼都给自己爸妈这样拧大的。
淡淡一笑,垂下头,继续休息:「没什么。」不过鹏回来了,暂时可以安心休息,我真得养精蓄锐才行。
「啥!?」好看的脸再度抽起来:「你都痛到变脸了还跟我装蒜!?」我觉得我必须重新认识这家伙……好吧,其实就是彆扭等级更加提升到登峰造极的境界……
「没用的。」一直躺在床上的小鬼终于发话,毕竟重伤,语声很轻,但明显不是小孩子的语气。
「什么意思?」这孩子的实际年龄几岁?我该用什么语气……
微微睁开眼睛,亚麻色的眼球,无神却明确聚焦:「我们的耳朵上有些……呃,机关,」稍稍停顿,避免胸口过于起伏:「所以耳朵比一般人脆弱。」说几句话就好累……还是休息吧,接下来有超多话必须跟这两人说。
将毛巾搁下,蹲到子翎面前……指尖轻触那被自己捏红的耳朵:「……好像真的有东西,你刚刚干嘛不说?你不说万一下一次我又捏了怎么办?」不会吧?他是这种性子吗?因为真当自己人,所以反而……
「他就是这种死个性,」也不管这是谁的床,躺得很舒适的伤患,说话很慢也很轻:「你该高兴,这代表你确实是他交付真心的对象……咳……」
「森,够了,休息。」多嘴……
「这家伙,越交付出真心,越不把自己当一回事,」偷眼看向房间主人已经了然的神情,疲惫地咕哝一声:「记住了?那晚安。」睡吧,睡吧……
而杨鹏从谈话中得知躺在床上的是森时,马上又想起另一件事……
他就是,製造出子翎的解药的人……对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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